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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城中如今都说,我府上侍女春芜,颇具名士之风。先是泼了晏玄满脸酒,又将我的赏赐沉江。」
此等大逆不道之举,换作他人早已雷霆震怒,太守却哈哈大笑。
不眨眼的莽夫,偏偏爱极了附庸风雅。
他笑罢问我,「我从前怎么不知,庸脂俗粉中,有你这样一号人物?」
我只面色冷然,不屑一顾,「我亦不知,所谓名士,有这样的癖好。」
主人办夜宴,从前那些自诩清高的雅士,或避之不及,或不情不愿。
如今,太守府邸的门槛都快被踏破。
让侍女兜头浇上一樽酒,倒成了时兴的雅事。
晏玄亦再度赴宴。
可惜我的伎俩,一次管用,第二次未必。
我自然可以再泼他满脸,可同样的戏码,众人若是看腻了,那把剑即刻便会落到我的脖颈上。
我背后渗出涔涔冷汗,正盘算着今夜该如何起头。
晏玄却已端起酒樽,一饮而尽。
太守顿觉无趣,「你怎么就喝了?」
「我有求于太守,这一杯自然要喝。」他虽说有求二字,态度却冷淡如水,眼睫微垂,似乎并未将权贵放在眼中。
太守来了兴致,身子略探向前,「哦?名满天下的晏玄,有求于我?」
「我今夜赴宴,只为求娶春芜。」
我一颗心直直往下坠。
太守待金银如泥沙,对人却不同。
府中女子,便是劈了砍了,也绝不会拱手让出。
若谁生了二心,下场就如姝仪。
更何况我如今是夜宴上一具宫灯、一件奇珍,便是缺了美酒琼浆,也缺不得我助兴。
晏玄并非白痴,自然知晓。
他不过是利用我。
即便此举会将我推到刀山中去!
同座名流闻言,果然纷纷喟叹,「晏玄,当初王长史要将女郎嫁与你,你连夜躲到蘅州来。名伎自荐枕席,你亦是冷眼相待。如今竟求娶一名侍女,果真是视世俗礼法如无物!」
话里话外,都在捧他高洁脱俗。
他又饮一杯,神色清寒,「晏某行事,不过是兴之所至罢了。」
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做作至极的感慨,「如此境界,我等凡夫俗子,当真望尘莫及!」
我几乎笑出声来。
太守拍案,扬手指他,「这侍女我甚为珍爱,岂能轻易让你夺去?春芜,你同他要一样聘礼,教他表表诚心才是!」
语毕,浊黄的眼转过来,有如一只似笑非笑的蟾蜍望向我。
蒙眼剑士微微一动。
覆带之后,那双天生的盲眼分明也落在我身上。
桌案下,我掐住颤个不停的掌心,淡然道,
「尝闻先生结交甚广,往来皆是文人雅士。我不要三书六礼,亦不要奇珍异宝,只要一首诗,全天下最好的绝句。」
宾客中不乏诗狂,皆是双目发亮,连连催促,「以何为题?」
我垂眼一瞧,随意道。
「就写我家主人这双锦履。」
世外之人,向来只与风花雪月、高山流水作伴。
为一方贪官作诗,甚至是咏叹贪官足下之物,简直闻所未闻。
晏玄缓缓皱起眉,捏着酒樽的指尖已然泛白。
太守乐不可支,「晏玄先生,你怎么不喝了?」
他半晌没有作声,喉结滚了滚,终于仰首饮下第三杯。
我冷眼旁观。
怎么,沽名钓誉的把戏,你做得。
我就做不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