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医院醒来。
护士问我叫什么。
「邱知夏。」
「知道这是哪里吗?」
我转头看了看。
床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。
她穿着蓝色衬衣,领口钉着一排白扣子。
我盯着她,
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她把保温桶放下,伸手摸我的额头。
「摔一跤,真把脑子摔坏了?」
她还活着。
右腿没有旧伤,
眉骨旁也没有那道疤。
她嫌病床桌不干净,抽出两张纸,
来回擦了三遍,
才把粥放上去。
手机一直在响。
有人在群里问邱老师,明天职业学校的毕业展还办不办。
她戴上老花镜,慢慢打了四个字:
照常举行。
在这个世界里,
我从来没有住过七楼。
也没有一个叫罗建国的父亲。
我妈二十六岁时结过婚。
对方是服装学校的机械老师,姓唐。我五岁时,
他生病去世了。
我妈后来没有再婚。
她把春芽改衣铺做成了职业培训站。
铺面不大,墙上的合影却一张挨着一张。
下岗女工、带孩子的单亲妈妈、从山里出来找工作的女孩,都曾坐在她的缝纫机前。
有人后来开了店。
有人进了服装厂。
也有人学完仍旧回家种地。
照片里,
我妈总站在最边上。
我问她:
「你还记得那场没结成的婚吗?」
她盛粥的手停了停。
「记得。」
「那十一个女儿呢?」
她弯腰,从病床下面拖出一只旧皮箱。
铁皮饼干盒还在。
照片已经全部变白了,
只剩背后的字迹。
第十二张也看不见人。
那两行字还很清楚。
别等女儿来救你。
我会去接她回家。
我妈将照片收好。
「我以前总觉得,是你们回来救我。」
她把饼干盒放回皮箱。
「后来每次想起那些照片,我就会想,我是不是也欠你们一句对不起。」
她锁上箱子,
将钥匙放在桌上。
「幸好这一次,我来得及。」
她把粥推到我面前。
里面放着瘦肉和青菜。
肉全堆在我这一边。
我夹起一块放进她碗里。
她看了看,
没有像从前那样夹回来。
窗外有人喊邱老师。
她起身答应了一声。
我伸手拉住她的衣角。
「妈。」
她回头。
我有很多话想问。
想问她这些年累不累,
想问她有没有后悔离开那个婚礼,
也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土房里那个正在消失的我。
最后,我只问:
「明天的毕业展,我能去吗?」
她俯身替我扣好病号服最上面的扣子。
「先把粥喝完。」
说完,
她拿起皮箱钥匙,放进我的掌心。
她的手还是温热的。
「明天,我来接你。」